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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莫道桑榆晚
本章來自《失落的白樺林》 作者:遠遁
發表時間:2020-09-21 點擊數:15次 字數:

“我們現在來到了新圣女公墓。這里不僅是俄羅斯最著名的公墓、歐洲三大墓地之一,也是世界著名的公墓之一。這里最初是教會上層及貴族的安息地,19世紀以后,逐漸成為俄羅斯各界名流的最后歸宿。公墓占地面積約八公頃,由不同時期開辟的三部分組成,1904年開放的老墓地包括1-4區,1949年擴建的新墓地包括5-8區,20世紀70年代末80年代初修建的最新墓地包括9-11區,至今已有25000多位各界名人安息在這里。

“新圣女公墓堪稱俄羅斯的國家公墓,但它不同于北京的八寶山革命公墓,也不同于美國首都華盛頓的阿靈頓國家公墓。這個公墓積淀著濃厚的俄羅斯文化,體現出獨特的俄羅斯民族性格,而且是由民間組織管理的,只接納那些對國家民族做出重大貢獻、成效卓著的各界人士,以科學家、藝術家、作家、學者為主,也有部分政治家和英雄人物。而商人只有特列季亞科夫一位,還是因為他創辦了世界知名的“特列季亞科夫畫廊”(擁有10萬多件藏品),保存了大量的俄羅斯藝術,為傳承民族文化做出了重大貢獻。蘇聯解體后,政府對公墓的撥款有所減少,莫斯科的一些富翁趁機向公墓提出捐贈巨款,以換取死后入葬新圣女公墓的‘門票’,遭到了俄羅斯人民的強烈反對。

“這座墓碑的形象是一面縮小的俄羅斯國旗,由雪白的大理石、藍色陶瓷和紅色的花崗巖拼接而成,極具象征意義。這就是俄羅斯第一任總統葉利欽的墓碑。

“這座由黑、白兩色的花崗巖幾何體交叉在一起而組成的墓碑的主人是赫魯曉夫。大家看到了,他的頭像就夾在黑、白幾何體中間,寓意是想體現赫魯曉夫黑白分明的個性和他功過各半的一生。還有一種說法,說是黑色象征著斯大林統治時期的黑暗,而白色則象征著赫魯曉夫的解凍政策。赫魯曉夫是前蘇共最高領導人當中唯一沒有被安葬在克里姆林宮紅墻之下的一位,這是因為他不愿意和紅場上的斯大林埋葬在一起,而靠發動政變逼他下臺的勃列日涅夫也不同意在紅場上為他建立墓碑,所以赫魯曉夫最終被埋葬到了新圣女公墓。赫魯曉夫去世后,他的家人請當時蘇聯最有名的現代派雕塑家恩斯特·涅伊茲維斯內為赫魯曉夫雕刻一尊塑像,好對他的一生做個形象的總結和評價。這很有戲劇性,因為赫魯曉夫生前曾多次在公開場合評價過雕塑家涅伊茲維斯內,罵他吃的是人民的血汗錢,拉出來的卻是臭狗屎。

“這座優雅美麗的青銅雕像是蘇聯首位、也是末代總統戈爾巴喬夫夫人賴莎的形象。在戈爾巴喬夫執政期間,賴莎敢于沖破蘇共首腦夫人不能拋頭露面的禁錮,與丈夫一起共赴政治激流,從而贏得了西方世界的敬重,也贏得了俄羅斯人民的尊重。戈爾巴喬夫深愛著自己的妻子,特地在旁邊空出來的地方為自己百年之后陪伴妻子留出了位置。雕像是按照賴莎上大學時的一張照片雕刻而成的,這是賴莎生前最喜歡的一張照片。雕像不僅一如她生前的典雅和高貴,更將她的美麗永遠定格在了十八歲的青春歲月。

“這座帶有飛機模型的墓碑主人是圖2、圖95轟炸機以及圖134、圖154客機的設計者安德列·尼古拉耶維奇·圖波列夫。他之所以受到如此這般的待遇,是因為在那個物質和知識極度貧瘠的年代,僅僅由他一個人獨立完成了整個圖154飛機的全部設計工作。即便是在計算機如此發達的現代,對需要大量人力物力才能完成的復雜的飛機設計而言,一個人完成一架飛機的全部設計,仍然是難以令人想象的。不但如此,他還參與了上百個飛機型號的設計,許多由他設計的飛機曾經創造過世界紀錄。

“這座墓碑的主人就是我們在歷史教科書上結識的、曾犯過左傾冒險主義錯誤的王明。1949年,中共召開七屆二中全會。大會通過了一項決議,即要求王明對自己的錯誤有一個書面檢查。但是王明始終沒有作出書面檢查,他企圖以起草《婚姻法》之‘功’來抵消錯誤。但中央不允許,工作是工作,錯誤是錯誤,兩者不可相抵。1950年,中共召開七屆三中全會。大會要求王明對自己的錯誤‘做一次深刻的反省’,在‘思想上行動上真正有所改正’。當年十月,在黨中央和毛主席的批準下,王明赴蘇聯養病,因為他患有嚴重的腸胃病和心臟病。

“王明這一去就是三年多。他雖然走了,可是黨中央依然為他保留著職務,他們夫妻還通過中國駐蘇聯大使館領取國內發的工資。1953年,王明回到國內,全家住在北京一所幽靜的四合院里。1956年,王明再次去蘇聯養病,這一次是‘鰲魚脫卻金鉤去,擺尾搖頭再不回’了。為了生存,王明在蘇聯發表了大量反動文章,攻擊他為之奮斗了大半生的中國共產黨。即便如此,即便是在‘文革’的動亂期間,黨中央也沒有開除王明黨籍,可謂仁至義盡。1974年,王明病逝于莫斯科,享年70歲。蘇共中央秘書處書記卡皮托諾夫等為他守靈。我們看這里刻著‘王明同志  中國共產黨和國際共產主義運動的著名活動家’的碑文,路對面是他的夫人孟慶樹和女兒王芳妮的墓碑。王芳妮生于蘇聯,長于蘇聯,一生從未到過中國。

“這是俄國最優秀的諷刺作家、批判現實主義文學的奠基人之一果戈理的墓碑。20世紀30年代,原來安葬在教堂里的一些文化名人也被遷移到了新圣女公墓,果戈理等人的墓葬就是在這個時候遷入這里的。可是,就在這次遷移過程當中,一個隱藏了多年的驚人秘密第一次被世人發現。人們打開果戈理的棺材后驚訝地發現,他的頭骨居然不翼而飛。究竟是什么人與果戈里有如此深仇大恨,又為什么要偷走這位文學大師的頭骨呢?

“1852年,果戈理在莫斯科抑郁而逝,被人們安葬在圣丹尼安修道院的名人陵園。果戈理臨終前,得知親友們要將他安葬在圣丹尼安修道院時,曾流下眼淚說:‘我死后葬在那里,靈魂不會得到安寧,將來無論在何處,我都會在黑暗中注視這個世界。’1931年,蘇聯政府決定將一些著名人物的遺骸移遷到新圣母修道院的公墓中。令人吃驚的是,當打開果戈理墓室的棺木時,偉大作家的頭蓋骨竟然失蹤了!

“是誰盜走了作家的頭蓋骨?很快,蘇聯政府發現了線索:在一處教堂的地下室找到一個紅木盒。據看守教堂的老人說,這是沙皇政府倒臺前放在教堂的,交代他盒子里是一個大名人的頭顱,任何時候不得向外界透露。可是,經考古學家鑒定,貯放在紅木盒內的頭蓋骨只是一個‘贗品’。沒過多久,蘇聯政府圍繞‘紅木盒’這一線索終于查明,1909年,俄國有一位名叫巴赫魯申的劇作家,為建立自己的私人戲劇文藝博物館,曾花下重金賄賂兩名圣丹尼安修道院名人墓地的守夜人,掘開果戈理的墓室,盜走了果戈理的頭蓋骨。

“巴赫魯申得到果戈理的頭蓋骨后,就像獲得圣物一樣珍惜。他用純銀打制成桂冠裝飾,將其安放在裝有玻璃的紅木盒中,并在外面罩上一層黑色的山羊皮外套。巴赫魯申天生有個毛病,就是喜歡讓朋友分享他的最珍貴藏品。一天,來了幾位劇作家,其中包括一位名叫雅諾夫斯基的海軍尉官。當巴赫魯申拿出裝有果戈理頭蓋骨的紅木盒時,他突然感到不安起來。他惶然地問:‘很抱歉,我還不知道先生的大名。’海軍尉官的火氣突然爆發了,他怒氣沖沖地喝道:‘知道嗎!我是果戈理的侄孫!’巴赫魯申一聽這話,頓時驚呆了。

“海軍尉官一邊怒罵,一邊掏出手槍,猛地朝桌上一拍道:‘槍膛里有兩顆子彈,如果你拒絕將我祖父的頭蓋骨交還,一顆子彈給你,另一顆子彈留給我自己。’

“巴赫魯申的臉嚇白了。雖然他心里明白,沙皇政府對果戈理恨之入骨,雅諾夫斯基就是告他,法院也不會理睬,但在盛怒之下,說不定他真會一槍崩了他。最后,巴赫魯申不得不忍痛將紅木盒交給了海軍尉官。

“雅諾夫斯基奪回祖父的頭蓋骨,帶到自己供職的軍艦上。沒多久,這件事被上司知道了,命他交出紅木盒。迫于上司的壓力,雅諾夫斯基交出了紅木盒,上司馬上派人專程呈交給了沙皇。這個呈交給沙皇的紅木盒,便是27年后被蘇聯政府鑒定的‘贗品’。原來,雅諾夫斯基奪回果戈理的頭蓋骨后,為防不測,暗中請工匠制做了一個同樣的紅木盒,并裝上不知名的頭蓋骨,果然,蒙騙過了上司。而裝有真正的果戈理頭蓋骨的紅木盒,此刻正藏在一艘航行在大海上的意大利軍艦上。當時的艦長名叫鮑根,此次來俄國是將18年前在塞瓦斯托波爾戰役陣亡的意大利官兵的遺骸運回去。鮑根到達俄國后,雅諾夫斯基通過關系找到他,請他將祖父的頭蓋骨帶到羅馬安葬。因為果戈理晚年一直僑居意大利,把羅馬視為自己的第二故鄉。

“就這樣,雅諾夫斯基將紅木盒交給了這位意大利艦長。哪知鮑根回國以后工作異常繁忙,軍艦也一直在海上游弋,黑布蒙蓋的紅木盒只得擱放在他的辦公室里。一直到1911年春,鮑根的弟弟、一個酷愛收藏的羅馬大學生到軍艦上來探望哥哥,鮑根就將裝有果戈理頭蓋骨的紅木盒鄭重地交給了弟弟,拜托他回羅馬后,完成他未能完成的任務。

“鮑根一直盼望弟弟的回信。直到這年七月,弟弟來信了,鮑根看完后連連跺腳,心里充滿了懊悔。原來弟弟在信中說,他帶著紅木盒返回羅馬,列車駛入一條隧道時,發生了可怕的事故。他幸免于難,目前還在羅馬一家醫院治療,但裝有果戈理頭蓋骨的紅木盒從此卻再也找不到了。”

……

胡耀夫幾乎每天都重復著這一套相同的導游詞。他在莫斯科衛星旅行社作地接已經五年了。為了方便境外游客,衛星旅行社招了一大批國外導游,分別為各自國家的同胞提供導游服務。胡耀夫就是中國導游代表。今天,他接的這個團來自上海,總共有十二位游客,九男三女。早前他們已經游覽了麻雀山、莫斯科國立大學、新圣女修道院、勝利廣場和凱旋門,等游完新圣女公墓,胡耀夫就準備帶他們去購物了。

十二位游客并非都是上海人,他們分別操著不同的口音。其中有一位留著平頭,頦下一副短髭,說起話來滿嘴的大連口音,他就是方輝。方輝在劉華強的勞務團時,有一次無意中接觸到了當地的一位畫家,并以超低價格從他手中購進了幾幅人物肖像畫。賣畫人問方輝想不想多買一些,如果需要的話,他還能弄到貨。方輝當然樂意繼續購進,因為他知道,這樣的畫拿到國內是很有市場的。可是,還沒等賣畫人將畫送來,劉華強就將人馬撤走了。

回家后沒用多長時間,方輝就將這幾幅畫出手了,賺了一萬多元。買主是上海人,他讓方輝將畫送到上海,他給方輝報銷路費。方輝去了一趟俄羅斯,沒到過什么好地方,心下不甘,這次賣畫賺到錢了,索性上旅行社報個名,跟著旅行團來莫斯科瀟灑瀟灑。

團里的三位女客是親姐妹,都是上海本地人,分別叫林瓊、林瑤和林玨。三姐妹這些年走過不少國家,來俄羅斯卻還是第一次。其實她們這次來也不只是為了旅游,主要是林瑤的兒子肖楠今年高中畢業了,想到俄羅斯來留學。林瑤想考察一下莫斯科的幾所高校,看看兒子選擇哪所學校更為合適。

三姐妹沒有太高的文化,俄語更是連一句也不會說。她們不知道伊凡雷帝是何許人也,也不知道圣瓦西里大教堂代表的是哪個世紀的建筑風格,更不曉得九個圓頂分別代表哪位圣人。她們一路走來,只是一味地拍照留念,接下來該一擲千金地購物了。

與三姐妹幾乎同樣對胡耀夫的導游詞不知所云的是來自溫州的三位男士。他們來俄羅斯也是別有目的,主要是為了考察旅游鞋市場。先前他們去上海就是為了商務談判,談判結束后直接報團來了莫斯科。這三位中有一位叫張世杰的懂些俄語,在市場上打探行情是沒什么問題的。不過,他對俄羅斯文化沒什么興趣。所以,他對導游著重介紹的景點也只是走馬觀花而已。

團里另有四位男士是作為一個小團到旅行社報名的,胡耀夫稱呼他們為“吃貨團”。這四位三胖一瘦,三胖兩高一矮,瘦的像根竹竿。胖的越胖越吃,瘦的怎么吃都不胖。他們在國內吃遍了山珍海味,這次來俄羅斯就是想吃些在國內法律不允許吃的野味。出國前,他們已經同這邊的接待方溝通好了,講的是“二十八珍”的接待標準。這“二十八珍”包括七種飛禽、七種走獸、七種海鮮、七種山野菜。七種飛禽包括野鴨子、飛龍、黑琴雞、藍大膽、松雞、鵪鶉和沙鴨;七種走獸包括熊掌、鹿尾、鹿筋、鹿茸、狍肉、小羚羊和豹胎;七種海鮮包括帝王蟹、鮑魚、海參、干貝、貽貝、甲魚和海豹;七種山野菜包括猴頭、薇菜、黃花菜、木耳、松茸、山蔥和黃瓜香。這一頓大餐訂價2000美元/人,由從中國國宴招待部門退休下來的名廚烹飪。按照行程安排,后天晚上在莫斯科郊外的波利納別墅將舉行這場饕餮盛宴。

胡耀夫將一行人帶到了中央百貨商場。他同這里的商家都有協議,由他帶來的游客如果在這里消費,事后他都能得到15%的提成。中國游客到此有買套娃的,有買紫金首飾的,有買軍用酒壺、望遠鏡的,還有買野外用品的。他們最想買的還是手槍,可是遺憾的是,沒有辦法帶回國內。

胡耀夫知道,這些“典型的俄貨”有不少是中國制造。不過,有些從國內來的游客并不知情。他們覺得這些東西比國內的好,于是紛紛慷慨解囊,將國貨以高價帶了回去。也有的游客比較懂行,他們只是買一些魚籽醬、蝦籽醬、奶制品等,回去帶給親友,而對那些摸不清來路的商品,根本不屑一顧。

下午三點多鐘,胡耀夫將眾游客帶回了賓館。但是他今天的工作并未結束,他還要帶一位老先生去會晤他半個世紀之前結識的情人。

這位老先生名叫陳法堯,今年已經年屆八旬了。他年輕時是太原氮肥廠的一名技術員,被派到斯大林格勒化肥廠學習。學習期間,他同車間的一名年輕女工相戀了。女工名叫娜塔莉婭,比陳法堯小一歲。二人正在熱戀之際,由于中蘇關系惡化,蘇方工廠不再接收中國技術員在此學習,陳法堯只得回國。

回國后很快爆發了文化大革命,那時與國外通信是不可能的。等到形勢好轉,陳法堯再按原來的通信地址聯系娜塔莉婭時,已經沒有對方的消息了。接下來是娶妻、生子、撫育兒女,不過,昔日的戀人從未從陳法堯的心上被抹去。十年前,老伴去世了。陳老在思念老伴的同時,也加劇了對娜塔莉婭的掛懷。他不知道娜塔莉婭是否還在人世,是否生活得順心如意。

陳老的女兒陳嘉瑩背地里聽父親講過這段往事。母親去世后,父女二人有時坐在一起閑談,陳老聊到了娜塔莉婭的事。陳嘉瑩說,現在許多失散的親人通過網上尋親得償所愿,可以讓王歡(陳嘉瑩的女兒)在網上尋找一下娜塔莉婭的下落。

功夫不負有心人。經過半年多的努力,王歡終于打聽到了娜塔莉婭的下落。老人現在生活在莫斯科,身體康健,她表示歡迎陳老來俄羅斯同自己相會。

嘉瑩打算陪父親一起去俄羅斯。老人說你工作上很難擠出時間,我身體還硬朗,隨旅游團去就行了。王歡為老人聯系好了旅行社,并委托胡耀夫帶老人去找娜塔莉婭。胡耀夫聽王歡講了兩位老人的跨世紀戀情之后很是感動,表示一定要幫老人達成心愿。

按照陳老提供的地址,胡耀夫帶著他來到了胡志明廣場附近的一個小區。來此之前,他們已經同娜塔莉婭通過了電話。老人身邊沒有親人,所以決定在家接見陳老。胡耀夫將陳老帶到娜塔莉婭的家門口,然后對他說:“大爺,我就不進去了。樓下有個書屋,我去看會兒書,您出來時給我打個電話就行。”陳老知道胡耀夫不想當“電燈泡”,于是也沒反對。

看著胡耀夫下了樓,陳法堯顫微微地抬起了手,猶疑了十多秒鐘,最后一狠心,終于按下了門鈴。老人的心砰砰直跳,塵封的記憶瞬間涌上了心頭。

記得當年在工廠下驅逐令之前的一個月,有一次娜塔莉婭要他到自己家里去,說是父母要見他。年輕的陳法堯并沒多想,他從商店買了一束鮮花,準備上門拜見洋岳父和洋岳母。可是當他來到娜塔莉婭家中時,卻發現只有姑娘一人在家。原來姑娘是趁父母到外地度假,這才將情郎叫到了自己家中。二人沒完沒了地說著情話,他們談人生、談理想、談前途,對美好的生活充滿了無限的向往。他們不停地親吻,在桌前、在窗下、在客廳、在廚房。血氣方剛的陳法堯最終沒能把持住,他親手解下了姑娘的花裙帶……

門開了。站在老人面前的是一位同他一樣白發蒼蒼的老人。她的臉上布滿了皺紋,找不到一點當年的樣子。陳老不敢確定站在他面前的是不是當年的娜塔莉婭,于是小心地問了一句:“河到底是流還是不流呢?”

當年兩個人談戀愛時,經常在一起唱《莫斯科郊外的晚上》。歌中有句歌詞翻譯過來是“河水在流動,又好像沒有流動”。有一次陳法堯問娜塔莉婭:“河到底是流還是不流呢?”姑娘笑著反問他道:“你聽見我心中的歌了嗎?”陳法堯被姑娘的反問給驚呆了。就是那次,他平生第一次吻了一個女孩的芳唇。當時,他們坐在公園的長凳上,周圍彌漫著醉人的花香,假山上的泉水嘩嘩直響,攪得兩顆潮濕的心上下亂跳。他們和著泉水的節奏,一起吟唱著這首愛情歌曲,將靜夜融入了這首歌,也將歌聲和靜夜一起留在了記憶深處。

“Песня слышится и не слышится……”老人沒有回答陳老的問話,她只是唱了一句,這句話翻譯過來是:歌聲能聽得見,又好像聽不見。

陳法堯確信站在自己面前的老人就是昔日的戀人了。他上前一步,顫抖著張開雙臂,輕輕地將對方攬入了懷中,一顆顆熱淚像斷了線的珍珠似地滴落在了老太太的發間。

兩位老人就這樣相擁了許久,許久,最終還是娜塔莉婭將陳老的雙臂分開,擦了擦臉上的淚水,將客人讓進了房間。

房間面積不大,收拾得頗為整潔。陳老在沙發上落了座,主人忙去廚房為客人沏咖啡。

“你不同子女一起生活?”當年每當娜塔莉婭在廚房中忙碌時,陳法堯總是相隨著也來到廚房,一邊看著她忙碌,一邊同她聊天。半個世紀過去了,他依然沒能改掉這個習慣。

老人沒搭言,而是端著咖啡回到了客廳。陳老相隨著回到了沙發上,用期待的目光望著娜塔莉婭,等待著她的回答。

娜塔莉婭將咖啡放在了茶幾上,然后轉身來到書架前,從上面取下一本相冊。她打開相冊,指著上面的一個姑娘問陳老:“你看這人像誰?”

陳老見相片上的姑娘既有中國人的特征,也有斯拉夫人的樣子,他的心瞬間往下一沉,開口問道:“難道……難道……?”

娜塔莉婭的眼淚又一次流了下來。她將臉轉了過去,抽泣著說:“你猜到了,你猜到了吧?”

“這是我們的女兒!我看得出,這是我們的女兒!”陳老激動地說,“她在哪兒?你怎么不把她叫過來?”

“我們的女兒……我們的女兒十三年前因患乳腺癌離世了。”說到這兒,老人家已經泣不成聲。

陳法堯的腦袋嗡嗡直響,仿佛整個大腦已被什么東西給填滿了,讓他的思想再沒有存活的地方。他沒想到,在自己被從蘇聯的國土上驅逐之后,自己的戀人竟為自己生了個女兒;而當他即將見到她時,她與自己竟然已經陰陽相隔了。他看著女兒從小到大的照片,將女兒的一生瀏覽了一遍:從蹣跚學步的萌娃,到意氣風發的少先隊員;從身材挺拔的青春少女,到懷抱嬌兒的風韻少婦。女兒的一生雖然不長,不過,從她的人生經歷上看,她活得很充實,很有朝氣,沒有白白地虛度一場。

“我們的外孫子在哪兒?”老人小心地問。

“他在圣彼得堡讀大學。這幾天正忙著寫論文,沒時間回來。”

娜塔莉婭用面巾紙擦干了淚水,在陳老身旁坐下,這才開始講起自己這些年來的遭遇。

原來當年陳法堯離開不久,娜塔莉婭就發現自己懷孕了。她既高興又擔憂:高興的是情人雖然離開了,可自己畢竟擁有了他的骨血,將來守著孩子也就幾乎等于守著戀人了;擔憂的是自己不知道有生之年還能否見到他,將來自己的孩子能否見到父親同樣未知。

孩子出生后,娜塔莉婭為她取名叫“東方”,為的是要她記住自己的父親遠在東方。那時娜塔莉婭的外婆還在世,她幫著娜塔莉婭照顧小東方,慢慢地將她帶大。小姑娘六歲那年,娜塔莉婭同一名空軍飛行員結婚了。可是,他們二人一直沒有孩子。婚后不到六年,飛行員在一次執行任務時遭遇暴風雪,飛機意外墜落,他沒有來得及跳傘,犧牲了。

此后娜塔莉婭沒有再婚,她和東方相依為命,一直到東方結婚、生子。東方婚后在距離莫斯科不到二百公里的弗拉基米爾生活,直到十三年前病逝。

遙想娜塔莉婭這一生悲慘的經歷,陳法堯再一次老淚縱橫。中年喪偶,老來喪女,人生的不幸幾乎都被她趕上了。可更為不幸的是,當她遭遇這些磨難的時候,身邊沒有人同她一起來扛,她都是一個人在默默承受,獨撐危局。他多想替自己的戀人分擔一些,可是,那時自己又在哪里呢?

“你回國后過得怎樣?”娜塔莉婭問陳老。

“我65年結的婚,婚后生了一兒一女,老伴兒在五年前去世了。”

“‘運動’那時,你沒遭批斗吧?”

“沒有。我們那兒相對好一些。”

“你的俄語沒扔下。五十多年了,在中國有人同你說俄語嗎?”

“沒有。不過,我沒敢扔。我時常盼望著能夠與你再次相聚。如果將俄語扔了,我們怎么交流呢?有一次我夢到了你,醒后我老伴兒說我說夢話,不知說的是哪國的語言。我想,大概是我夢中同你講俄語了吧。”

老人微微一笑。這還是二人再度重逢時她臉上首次露出的笑。

“我的兩個孩子學的也是俄語。”陳老說。

“他們都在上海生活?”

“女兒在上海,同我在一起。兒子在北京。”

“中國這些年變化很大吧?”

“太大了。同當年蘇聯援助中國時比起來,簡直是天淵之別。”陳老說,“我這次來,就是想邀請你,無論如何要跟我到中國去看看。如果你喜歡的話,就留在那里,不要回來了。”

對陳老的請求,娜塔莉婭不置可否。她站起身來,緩步踱到窗前,呆呆地望著窗外,不知在想些什么。

陳老走到娜塔莉婭身后,將雙手輕輕地搭在她的肩上,對她說:“跟我走吧!你苦了一輩子了,在接下來的日子里,讓我來照顧你吧。”

老人還是沒吭聲。陳法堯順著她的目光向窗外望去,只見紅日正在西沉,天邊的晚霞燒得通紅,一對大雁正展翅搖翎,比翼頡頏,似乎是被那若錦的云霞所吸引,渾不知天邊還有多遠,只知奮力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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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文集|聯系作者|責任編輯:遠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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